2026-09-11 09:39:30|已浏览：10次
“我们是心理医生、警察、社工，甚至是替罪羊，但不是老师。”
文｜陈长卿
从8月底开始，年轻老师们陆续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盲盒时刻”。
这几天，社交平台上冒出了很多老师们崩溃大哭的视频。原因无他，就是在开学前动员大会上开出了“班主任”的隐藏款。
此情此景，被不少网友戏称为“泰国征兵”现场。被领导念到名字的老师哭得昏天黑地，伦敦也未必有他们忧郁；而不用当班主任的老师们则是欢天喜地，恨不得大宴宾客，原地高唱《好运来》。
近些年来，一到秋季学期开学季，像这样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场面几乎都要上演一遍。一些年轻教师甚至从开学前半个月就开始焦虑，甚至感到恐惧。
“年轻人不爱当班主任了”的话题被反复提及。
在互联网上，有很多年轻教师发帖求助“怎样委婉拒绝当班主任”，也有不少过来人主动分享自己的“上岸”经验：能力不足、精神状态差，就连怀孕也成了躲避班主任任命的“尚方宝剑”。
这届年轻人，读书的时候怕班主任，没想到，工作以后还在怕班主任。
01
得知要当班主任，天都塌了
在福建一所中学教书的石薇在临近开学时突然被通知开学要当班主任。毫无班主任经验的她给校长写了很长的“小作文”，甚至拿要生孩子为理由也于事无补，只换来“这个班主任做定了”的回应。
还没正式开学上班，石薇就已经连续失眠超过一周。她去医院开药，医生被她的理由逗笑了：“前两天也有一个因为当班主任找他开药的。”旁边的两个病患也是老教师，还在一旁不断地开导她，希望她可以顺顺利利完成这个任务。
许多年轻教师都有过像石薇这样直接被任命为班主任的经历。
来自河北一所中学的贾老师告诉记者， 新老师当班主任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了。新老师年轻体力好、没有太多养老和育儿等家庭压力，相较于老教师而言更能适应班主任工作的强度和节奏。
对于年轻老师而言，除非真的有比较重大的身体或家庭原因不能当班主任，否则一旦被任命就很难拒绝，几乎不存在商量的余地。 就算你跟领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领导也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你“劝降”。加上一些地区评职称要求必须有两年以上的班主任工作经历，很多老师在拒绝无果后只能接受接下来1年甚至3年都要当班主任的现实。
凌晨6点，在柳州某中学教书的诗琪就要起床了。她所在的学校要求班主任在早读期间巡班检查出勤和早读纪律，如果住在家里的话甚至要起得更早。结束早读之后，她要马不停蹄地上两个班的课，上完自己的课还要去听别的老师上课，做记录。第三节课结束，她要去看班级跑操，学生没跑到位要提醒，偷偷趁机去上厕所的、去食堂吃早餐的、挑这个时间去倒垃圾的要找谈话，结束之后，她回到办公室立马开始改作业直到上午放学。
短暂午休之后，诗琪还要抓下午的迟到学生。而到了晚自习时间，没有教学任务的诗琪还要监督各个学科的周测，甚至还要化身“知心姐姐”处理学生的学业压力、人际关系、感情纠纷等一系列心理问题。晚修结束后，她还要去查就寝纪律。 忙完上述这些工作，她终于可以开始备课了。
这不是孤例。 多项权威调查显示，超七成教师每天实际在校时长超过9个小时，日均在校时长达到9.5个小时。班主任岗位更甚，绝大多数班主任在校时长超过10个小时，周均工时超过60个小时，远超出劳动法所规定的40小时。
家长同样有苦难言。家长与孩子之间，存在着“教育时差”。孩子们上学放学的时间和家长们上下班的时间几乎很难匹配。尽管许多家长理解班主任的辛苦付出，但家长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就算老师们按时下班离开学校，也会有家校沟通等隐形工作需要处理。
来自湖北荆州的一位当了10年班主任的黄老师在接受采访时称，他的手机24小时都能接到电话，凌晨5点还没睡醒就有家长打电话请假，半夜12点睡得正香时，家长和学生因为早恋或者手机问题争吵，动手打起来，有学生离家出走甚至做出危险行为，呼叫班主任救命......
家长还会通过家长群、短信、微信、QQ、钉钉、电话频繁联系班主任解决很多琐事，比如问学生中午为什么没去吃饭、提醒学生多喝水要喝药等， 而一旦没有处理好这些琐事，家长可能会投诉，于是班主任就要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处理这些投诉所带来的文书工作。
而学校端同样也会给班主任设定各种各样与教学无关的考核、要求，比如要求班主任安排家长在校门口站岗、参加监考、参加各种学校活动，绝大多数家长都不愿意。 班主任恨不得花钱在闲鱼找人来充数，或者卑微拜托比较熟悉的家长来学校帮忙……
最让班主任们头大的还是学生们的心理健康问题。毕业3年就当了3年班主任的小学教师陈老师说，她班上转来了一个心理问题很严重的小孩。刚回来的一个月，只要下课就有学生报告他打人。她和这个孩子沟通，教他正确做法，他就会自己用脚踩自己的手，自己打自己的头，非常用力。明知这样是不好的，但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课后沟通时，小孩称父亲经常家暴，母亲又是控制狂。在这之后的一个月里，陈老师号召班里的孩子多多包容他，给他关心，给予他无限的爱。奇迹般地，不到一个月，他不打同学了，课间还主动帮助老师管理走廊安全。
可一个假期过去，一切又回到原点。
《世上最好的工作》剧照
归根结底，班主任的工作要承担太多与教学本身无关的人际工作。教书本身就够难了，处理人情世故更是让刚刚走入社会的年轻教师身心俱疲。 以前抢着干，现在躲着走，班主任岗位已经成为年轻人眼中的烫手山芋。
但即便在这样的重压之下， 依然有人选择留下。
陈老师说，和学生长时间待在一起，还是能够感受到小孩子的天真烂漫。班上的孩子总是在早上给她带一点他们认为很好吃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包小饼干，有时候是一个小番茄，小橘子等。哪怕不让他们带零食，他们也会选择只给老师带，而不带自己的。正是因为这种很真挚的师生情谊以及小朋友的的天真无邪可爱，她才愿意连续几年坚持当班主任。
然而，依靠个体的温情来对冲环境的高压，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02
减负、涨薪、撑腰
出路何在？
老师们，尤其是班主任们的压力太大了。
早在2019年，就有一项调查发现，32.4%的被调查教师感觉工作压力非常大。教师中亚健康心理患者占到72%，其中61.2%的中小学教师有焦虑征兆。而班主任群体中的这一比例更高。
2025年底，教育部印发《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对深化中小学教师减负工作作出系统部署。《通知》提出8条措施，其中，健全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严禁强制要求师生参与与教育教学无关的活动，不得要求教师承担巡河护林、上街执勤、创城庆典、汇演展览等非教育教学任务等规定，引发广泛关注和热议。
但从政策推出到实际有效落实，中间的过程并没有那么容易。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称，给老师减负的口号并不是2025年才开始的。从政策推出到教师有感，这不仅需要教育系统做出改变，也需要其他政府部门的配合。
比如让许多班主任都头大的12345投诉。陈志文认为，教育投诉被纳入12345政务便民服务的体系中并不合理。 12345中任何投诉都需提交说明材料并形成闭环，班主任被迫花大量的时间自证清白，严重影响教学精力与身心健康。
而班主任津贴也普遍不高。一些教育资源比较好的地区，班主任补贴能达到每月1500元到2000元，而在一些教育资源欠缺的地区，基本上只有几百元，甚至还会被拖欠。
此外，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据很多年轻教师表示，压力也来自上级领导。在年轻教师与学生、家长发生冲突的部分情况下，上级领导偏向顾全大局，多安抚家长，站出来给年轻老师撑腰的不多。
“班主任这个岗位，责任是无限的，回报是有限的，这是所有矛盾的源头。”一位从业者说。
那难道就没有解法了吗？ 很多老师都提到一个共同的出路：聘用专职班主任或生活老师。很多高校和教培机构中的班主任、老师、助教都是独立设置的，班主任处理非教学任务，老师专注上课教学，而助教负责答疑等日常任务。
但这种模式很难运用到公办学校的体制之中。
教育部于2009年颁布的《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以下简称《规定》）中明确指出：班主任“由学校从班级任课教师中选聘”，政策本意就是让"教书"和"育人"结合。班主任通过日常教学真正了解学生，才能做好思想引导和心理辅导。如果设一个完全不教课的专职班主任，反而可能把教书和育人割裂开。
陈志文也不赞成设置专职班主任的做法。“ 对于教师而言，班主任的经历是不可或缺的。班主任要大面积地去接触家长，更广泛地接触学生，这是让老师成为一个优秀教师，一名教育家的必经锻炼。”
设置专职班主任的做法，实际上是把教师“职业化”了。在西方国家，老师下班后几乎无法联系上，这是非常典型的职业化，而这种职业化可能会割裂教师与学生之间的深层联系。
而中国的老师“待机时长”绝对不止8小时。陈志文认为： “这从老师自身权益角度来讲有问题，但从教育生态来说，这是中国教师长期以来形成的优秀传统文化。”
“所谓教书育人，对于班主任而言，育人的责任是更重大的。所以问题并不在班主任岗位设置上，而是班主任的额外工作上，这些无关的工作是应该被减去的。”陈志文说。
《铁拳教育》剧照
陈志文分析，要想切实解决班主任负担过大的困境，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切入：
首先要深刻反省目前的一些有问题的教育理念，“比如 没有原则地强调个性，没有原则地强调保护，尤其是过度情绪保护等理念，并以此要求老师，包括班主任，误导家长与社会。”
与之相关， 要适当降低对老师过于理想和苛刻的要求，
“我们现在的一些规定， 有时把老师当成‘圣人’一样要求，班主任是这其中的焦点和代表，他们经常要处理班级纪律，家校矛盾，比一般课任老师更容易与学生家长发生冲突。我们要允许老师有负面情绪。家长面对自家孩子有时都会崩溃，更何况班主任要同时面对几十个孩子呢？”
第三，要进一步完善教育惩戒权细则。“ 没有惩戒的教育是不可能的。前几年国家出台了教育惩戒的规定，赋予了老师惩戒学生的权利。但遗憾的是，相关规定过于理想，导致老师不敢惩戒。 家长和学校不能对孩子无限包容，却对班主任过分严苛。教师有尊严，教育才有希望。”
最后，要真正将班主任从无关事务中摘出来。不仅需要教育主管部门做减法，更需要其他部门给老师做减法，比如不要一接投诉就让老师写情况说明，先让教育部门判断涉教育投诉是否合理，再去判断是否需要交由老师自证清白。对于无理投诉，甚至捏造事实的投诉，需要对投诉者有惩罚，让投诉有成本。
《3年A班-从此刻起，大家都是我的人质-》剧照
减负、涨薪、撑腰——班主任们需要更合理的劳动边界，一个不必被无限责任压垮的职业环境。教育需要年轻的力量，但更需要配得上这份力量的支持系统。
家长、老师、学校三者应是教育共同体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家长多一点理解，学校多一些帮助，老师们就能多一分自信和底气，才能更好地回归教书育人的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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